去逛土耳其的社交媒体,经常会看到一类让中国人十分意外的言论。
有人说:“中国修长城,就是为了防御我们的祖先。”
也有人说:“我们的祖先,曾经多次攻打中国。”
▲在土耳其的中国网友的评论
这类说法在土耳其网上相当常见,甚至在一些历史讨论区里,还有人把长城叫作“土耳其祖先留给中国的纪念碑”。
但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这些言论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毕竟现代土耳其位于西亚安纳托利亚半岛,和中国东亚腹地相隔数千公里。而且即便是在土耳其历史最辉煌的奥斯曼帝国时期,也从未跟中国爆发过大规模战争。
▲奥斯曼帝国
既然地理上不接壤,历史上也没真正交过手,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流传?问题就出在,土耳其的历史课本,和我们的视角完全不一样。
▲土耳其历史课本
在今天土耳其的历史教材和大众历史观里,现代土耳其人的历史并不是从奥斯曼帝国开始的,而是一路向东追溯到了中亚草原,甚至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匈奴时代。
在这种叙事之下,匈奴、突厥汗国、回鹘汗国,乃至一系列中亚草原政权,全都被看作土耳其民族历史的一部分。
▲匈奴与汉朝
这样一来,汉朝与匈奴的战争、唐朝与突厥的战争,以及中国修长城的历史,在他们眼里也就变成了“祖先与中国之间的战争”。
那么,这种历史观到底是怎么形成的?现代土耳其人为什么会把两千多年前的草原帝国当作自己的祖先?
答案,还要从奥斯曼帝国的瓦解,和一种叫“泛突厥主义”的思想说起。
一、从奥斯曼帝国崩塌后的历史重构
在土耳其的民族记忆中,奥斯曼帝国是一个无法绕过的存在。
从1299年建国到1922年解体,这个帝国持续了六百多年,最强盛时疆域横跨亚欧非三大洲。奥斯曼苏丹同时拥有“哈里发”的称号,是伊斯兰世界名义上的最高领袖。
▲奥斯曼帝国鼎盛时期
然而进入19世纪以后,这个庞大帝国开始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落。军事技术落后、行政效率低下、地方势力割据,再加上欧洲列强的持续侵蚀,奥斯曼逐渐沦为西方人眼中的“欧洲病夫”。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奥斯曼加入同盟国阵营,最终战败投降。1920年,协约国迫使苏丹签署《色佛尔条约》,帝国仅剩的领土被瓜分殆尽。延续六百年的奥斯曼帝国,走到了事实上的终点。
在亡国危机中,穆斯塔法·凯末尔领导了土耳其独立战争,击败希腊干涉军,迫使协约国放弃《色佛尔条约》。1923年,土耳其共和国正式成立,苏丹制度被废除,哈里发职位被取消。
▲被瓜分的奥斯曼帝国
与奥斯曼帝国相比,新生的共和国是一个彻底的世俗国家。伊斯兰教不再是国教,法律体系全面西化,妇女获得选举权,文字也从阿拉伯字母改为拉丁字母。凯末尔的目标很明确:建立一个面向西方、拥抱现代的土耳其民族国家。
但建国之后,一个尖锐的问题随之而来:什么是“土耳其民族”?
▲凯末尔
事实上,土耳其人对自身起源的追问,并不是从共和国成立才开始的。早在奥斯曼帝国晚期,知识分子就已经在思考一个问题——土耳其人的祖先,真的只能追溯到奥斯曼帝国吗?
在他们看来,奥斯曼帝国固然伟大,但它更像是一个多民族的伊斯兰帝国,而不是一个纯粹的“土耳其民族国家”。要寻找土耳其人真正的民族起源,目光必须继续向东,越过安纳托利亚高原,回到中亚草原和蒙古高原。
▲安纳托利亚高原
正是在这种思想背景下,一种名为“泛突厥主义”的思潮在19世纪末应运而生。
它的核心主张是:所有说突厥语族语言的民族,本质上同属一个跨越国界的“突厥民族共同体”。这个共同体拥有共同的祖先、共同的语言和共同的历史记忆。
到了凯末尔时代,这种思想被系统化为“土耳其史观”,正式写入中学历史教科书。按照这套叙事,土耳其人的历史绝非只有奥斯曼帝国的六百年,而是可以上溯到两千多年前。
▲土耳其风景
于是,一条跨越两千多年、横贯亚洲大陆的完整民族链条被构建出来:
匈奴(公元前3世纪—公元1世纪)是起点,突厥汗国(公元6—8世纪)是民族得名的时刻。
回鹘汗国(公元8—9世纪)代表延续,喀喇汗王朝(公元10—13世纪)标志伊斯兰化的完成。塞尔柱帝国(公元11—13世纪)打开通往西亚的大门,奥斯曼帝国(1299—1922)是辉煌巅峰,土耳其共和国则是这个古老民族的现代延续。
▲土耳其认为的突厥语民族的发源地
在这条链条中,排在最前面的匈奴,恰恰是中国人最熟悉的北方对手。
根据中国史书记载,公元前3世纪末,冒顿单于统一草原各部,建立起控弦三十万的强大军事联盟。
从那时起,匈奴与中国北方边境的冲突便持续了数百年。秦朝连接各国长城,汉朝不断向西延伸防线,目的都是抵御以匈奴为代表的北方游牧势力。
▲汉匈战争形势图
到了东汉时期,匈奴在汉军持续打击和内部分裂下彻底瓦解。南匈奴归附汉朝,逐渐融入中原。北匈奴则被迫离开蒙古高原,踏上了漫漫西迁之路,从此退出中国史书的核心篇章。
而这场西迁,在后来泛突厥主义的叙事里,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它被认为是“祖先离开东方故土,开始征服世界的第一步”。
当然,匈奴的故事毕竟比较遥远和模糊。真正让土耳其人感到血脉偾张的,是下一个草原帝国的登场。那时候,“Türk”这个名字将第一次出现在历史上。
二、西迁:从突厥到奥斯曼
匈奴退出蒙古高原之后,草原上并没有沉寂太久。鲜卑、柔然等游牧部落先后崛起,成为新一代的草原霸主。
到了公元6世纪中期,一个原本被柔然役使、专门负责打铁的部落突然强大起来。他们推翻了柔然汗国,建立了自己的汗国,并且在自己的碑铭上刻下了一个名字——“Türk”。
▲现代“突厥语”族群分布
中国史书用“突厥”两个字记录了这个名字。这是“Türk”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人类历史上。正因为如此,在所有被土耳其人追认为祖先的古代政权中,突厥汗国占据着最特殊的位置——它是整个民族“得名”的时刻。
突厥汗国鼎盛时期,疆域东到大兴安岭,西到里海,几乎控制了整个蒙古高原和中亚草原。对中原王朝来说,这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北方对手。
隋朝建立后,对突厥采取分化瓦解的策略,成功将其分裂为东、西两部。唐朝初年,东突厥一度兵临长安城外,李世民被迫亲自出城谈判。但唐朝国力恢复后迅速反击,名将李靖率军攻灭东突厥,活捉颉利可汗。
随后唐军又平定西突厥,将整个西域纳入版图。李世民被草原各部尊奉为“天可汗”。
▲唐朝与突厥
突厥虽然灭亡了,但草原上的突厥语部落并没有消失。不久之后,回鹘汗国在蒙古高原崛起。回鹘和唐朝关系整体比较友好,还曾派兵帮助唐朝平定安史之乱。
到了公元9世纪中期,回鹘被北方部族击败,部众大规模向西迁徙,进入了中亚和今天的新疆一带。
到这里需要停下来回答一个关键问题:匈奴和突厥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土耳其人会把匈奴当作突厥的祖先?
从中国史书记载来看,匈奴和突厥是两个不同的族群。匈奴兴起于公元前3世纪,突厥兴起于公元6世纪,两者之间相隔了将近八百年。
▲匈奴和西汉
这八百年里,蒙古高原上先后经历了鲜卑、柔然等多个游牧政权的更替,并没有一条直接的继承线索可以把匈奴和突厥连接起来。
但在泛突厥主义的叙事里,这条界线被刻意模糊了。他们的逻辑是这样的:匈奴、突厥、回鹘,都是先后在蒙古高原上建立过政权的游牧族群。
既然他们都在同一片草原上生活,说着同属一个语系的语言,有着相似的生活方式和社会组织,那么他们本质上就是同一个“突厥民族”在不同历史阶段的表现。匈奴就是最早的突厥人,突厥汗国不过是这个古老民族换了一个名字重新崛起。
▲回鹘汗国
这套说法从严谨的史学研究角度来看,当然存在很大争议。但在土耳其的国民教育体系里,它被当作确定无疑的历史事实来讲述。而这条“从匈奴到突厥再到回鹘”的民族谱系,也为接下来那场持续数百年的西迁征程提供了完整的叙事框架。
现在回到历史的主线。回鹘灭亡后,西迁的突厥语部落进入中亚,和当地的葛逻禄等族群逐渐融合。到了公元10世纪,他们在中亚建立了喀喇汗王朝。10世纪后期,喀喇汗王朝的统治者正式宣布皈依伊斯兰教。
这是历史上第一个信仰伊斯兰教的突厥语王朝,在土耳其的历史叙事中意义重大——它标志着祖先彻底离开了东亚草原,进入伊斯兰世界,完成了地理和文化上的双重转变。
▲约1000年左右的喀喇汗国
喀喇汗王朝统治中亚的同时,另一支突厥语部落乌古斯人正在锡尔河下游和咸海一带活动,走的是一条更靠西的路线。日后带领突厥语族群真正打进安纳托利亚半岛的,正是乌古斯人的一支。
▲乌古斯语族的分布
公元11世纪,乌古斯人在塞尔柱家族的带领下继续向西挺进,于1071年在曼齐刻尔特战役中大败拜占庭帝国的军队,甚至俘虏了拜占庭皇帝。这场战役打开了一扇大门——大量突厥语部落开始涌入安纳托利亚半岛,也就是今天土耳其所在的这片土地。渐渐地,这个地方被外界称为“Türkiye”——突厥人之地。
▲塞尔柱帝国
塞尔柱帝国后来分裂了,但其中一支地方势力慢慢壮大起来,这就是奥斯曼人。他们逐渐统一了安纳托利亚半岛上的各个突厥语部落,然后开始向外扩张。
1453年,奥斯曼大军攻陷君士坦丁堡,灭亡了延续一千多年的拜占庭帝国。
▲拜占庭帝国
从此以后,奥斯曼帝国不断扩张,最终形成了一个地跨亚欧非三大洲的庞大帝国。它的版图从巴尔干半岛一直延伸到北非,从美索不达米亚一直延伸到阿拉伯半岛。地中海东岸、红海两岸、黑海沿岸,几乎整个伊斯兰世界的核心地带都在它的控制之下。
在土耳其人看来,从塞尔柱到奥斯曼,是祖先千年西迁征程的终极胜利。祖先从蒙古高原出发,一路向西,不断征战,最终打到了欧洲的腹地,建立了一个世界性的大帝国。
▲奥斯曼帝国
三、土耳其的现代历史叙事
不过,这个大帝国在达到巅峰之后,也开始走上了漫长的下坡路。
进入19世纪,奥斯曼帝国在军事、经济和行政上全面落后于欧洲列强,逐渐沦为西方人眼中的“欧洲病夫”。与此同时,民族主义思潮从欧洲传入帝国境内,希腊、塞尔维亚、保加利亚等巴尔干民族纷纷要求独立,北非领土也被英法蚕食殆尽。
也正是在这个时期,帝国内部的一些突厥语知识分子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当帝国不断失去欧洲和阿拉伯省份的时候,土耳其人的未来到底在哪里?他们开始把目光从多元的帝国认同,转向一个更为纯粹的“突厥民族认同”。
前两部分描述的那条从匈奴、突厥一直到塞尔柱和奥斯曼的漫长历史链条,正是在帝国衰落的焦虑中逐渐被整理和构建出来的。泛突厥主义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生根发芽的。
▲协约军占领伊斯坦布尔
一战战败后,奥斯曼帝国被彻底瓜分,凯末尔领导独立战争,于1923年建立了世俗化的土耳其共和国,苏丹制度和哈里发职位一并被废除。
这两个国家的区别是根本性的。奥斯曼帝国是一个以伊斯兰教为纽带、以苏丹—哈里发为最高权威的多民族帝国。
而土耳其共和国是一个世俗的、效仿欧洲模式的民族国家。伊斯兰教不再是国教,法律体系全面西化,妇女获得了选举权,文字也从阿拉伯字母改成了拉丁字母。凯末尔的目标非常明确:建立一个面向西方、拥抱现代的新土耳其。
▲土耳其语字母表
但帝国可以被推翻,认同问题却不会自动解决。新生的共和国急需回答一个问题:谁是“土耳其人”?过去,一个安纳托利亚居民首先认同自己是奥斯曼臣民,其次是穆斯林。现在帝国没有了,宗教认同也被世俗化改革大幅削弱,必须重新构建一个全新的“土耳其民族”身份。
于是,前两部分所讲述的那条历史链条,在这个关键节点上获得了官方的正式认证。匈奴、突厥、回鹘、喀喇汗、塞尔柱、奥斯曼——这条跨越两千多年的民族谱系被写入了凯末尔时代的中学历史教科书,成为每一个土耳其学生必须学习的内容。
这套历史观不仅在书本上扎了根,后来更在现实政治中找到了用武之地。
在后来的学者划分中,所谓的“突厥世界”主要涵盖了土耳其、中亚五国以及阿塞拜疆等突厥语国家。在这片区域里,土耳其无论是经济体量、军事实力还是国际影响力,都是综合实力最强的一个。
▲突厥语分布
土耳其共和国也有意扮演“突厥世界老大哥”的角色。最典型的例子就是2009年由土耳其主导成立的“突厥语国家合作委员会”,后来正式更名为“突厥国家组织”。这个组织定期召开峰会,协调成员国在政治、经济、教育等领域的合作。
除此之外,土耳其还通过设立“突厥文化国际组织”、举办“突厥世界文化之都”年度活动、向中亚国家提供留学生奖学金和军事援助等方式,不断强化这种“同根同源”的大家庭意识。
▲突厥国家组织会旗
在这种跨国政治实践的推动下,“祖先曾让中国修长城”这样的叙事,就不再只是历史课本里的一段话,而成了维系当代突厥世界认同的情感纽带。
与此同时,社交媒体的兴起为这种叙事的传播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土耳其近年来制作了大量以古代突厥历史和奥斯曼帝国为主题的历史剧,在国内和突厥语国家中广受欢迎。这些影视作品以强烈的民族主义色彩重塑历史,将古代突厥战士描绘成勇武无敌的英雄,将历史上的边境冲突渲染成史诗大捷。
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大量民族主义账号将这些影视片段与长城等中国符号进行拼贴和二次创作,配上“我们的祖先曾让中国修长城”的文案,以图文和短视频的形式病毒式传播。
▲土耳其的史料
对于许多年轻一代的土耳其人来说,他们最初接触这些历史叙事并不是通过严肃的学术著作,而是通过影视剧和社交媒体的碎片化信息。当教科书播下的种子遇上了影视和网络流量的浇灌,一个无需论证的集体潜意识便悄然形成了。
严格来说,现代土耳其从未与中国爆发过战争。现存最雄伟的明长城,防御对象是明朝时期的蒙古势力,秦汉长城主要与匈奴对应,与突厥汗国也相隔数百年。然而在土耳其基于语言和血统构建的民族史观下,这些时间和空间上的错位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通过将匈奴、突厥塑造为共同祖先,一段发生在东亚的古老历史被成功“借用”,转化为现代土耳其民族自豪感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修长城是为了防我们”这一说法的流传,本质上不是历史考据问题,而是身份认同问题。
在奥斯曼帝国崩塌后,土耳其人需要重建“我们是谁”的答案,泛突厥主义提供的漫长谱系恰好填补了认同真空。长城作为中国最著名的历史符号之一,被编织进这套叙事,成为“祖先曾经强大过”的有力证据。